?女人走路都是踮着脚尖，仿佛跳跃般的小跑着，她说的话是这样的“不要玩了，没时间了”“我得在爸醒来前完成这些”“你先去把今晚要用的桌布烫一下”“我要把天花板那边的水渍刷一下”“面，你帮我煮面”“看面啊，五分钟，你知道爸最讨厌吃烂面”。这些不是独白，是在和另一个人的对话中完成的，另一个人也在说话，进度条只过了不到30秒。女人好像在处理很多事情，但没有一句对话能说完整，一件事能做完，往往上一句跟A说b事，下句跟C说d事。手上忙的跟嘴里说的事又不是同一件事。所有的事情好像都很重要，但好像又都没有任何意义。就像房间里充斥着杂物，它们在那里，都有用，但好像又没有必要，丢了也行。以上这些是杨紫琼主演的《瞬息全宇宙》的开头片段。看的时候很不舒服，场景，对话，人物，在镜头的切换中全是一闪而过，碎片化的，混乱，无序，紧张，焦虑，压抑，胸口塞满东西，堵住了，又不知道是什么。很想骂人，“这是什么破电影，发生了什么，它想说什么，非得这样吗，我为什么要看这个”。很想关掉它，闭上眼睛，堵上耳朵，逃离。01“偏执分裂心位”“主体无法面对爱恨交织的情感，感觉客体要麽全好，要麽全坏，因此担心自己落入迫害者手中，需要不断“战”或“逃”。女主被无数的琐事和杂物包围着，外界很多信息被她屏蔽了。她看不到听不到丈夫要说的离婚，也无法回应女儿想说的同性伴侣。很多人，很多对话，但没有交流真正发生。生活中父亲是严苛挑剔的；丈夫是懦弱无能的；女儿是叛逆危险的；顾客们会带来无穷的麻烦，税务专员歧视华人社区。她被“迫害性客体“包围着，这时她看起来焦虑，紧张，维持着貌似正常的生活，但“我快要爆炸了”。至此这些事情都发生在现实生活中，虽然混乱，但还不至于让人觉得“是不是疯了”，之后的剧情进入到现实与幻想的交错中，女人的行为好像越来越疯狂。接下来的剧情可以同时看作两个部分，女主的外部现实和内在心理现实，它们相互关联，相互影响，但很不同。外部现实是我们生活的物质世界，在这里需要遵循大部分人共同认可的价值观，我们“应该”孝顺，礼貌，勤奋，高效，努力工作，为他人提供价值，获得他人认可，遵守社会规则，接受政府管理等等。内在心理世界的运行，精神分析理论认为潜意识做主，没有逻辑，没有物理世界的规律，没有时间空间的概念，就像无数大脑神经细胞之间放电，形成不同的通路，在某种情况下激活某个区域。也像宇宙中的星体。我们面对现实生活，心理结构会基本保持在一个稳定状态，各种心理防御机制保护着我们，承受来自内部和外部的压力。压力不断积压，到了某个时刻，这种心理平衡状态会被打破。有时看起来只是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但主观感觉上却是“再也受不了了，我要爆炸了，我要崩溃了”。女主长久以来在生活中积累的压力，在面对税务专员的时候，终于不堪重负。税务专员成了此刻最强大最可怕的迫害性客体。内心充满迫害焦虑的人，会以警觉敌意的态度面对外部现实，倾向于把别人的行为感觉是对自己的迫害。为了逃离这种焦虑和恐惧，她走神，看纸条，听不到别人的谈话，又一次一次的被叫回现实中。女主开始分裂，幻想和现实越来越难以区分。最有代表性的一幕：当他们准备离开时，忘记了资料车，税务专员拉着车送过来，但在女主眼里却像是气势汹汹来找茬。她不由分说，冲上去一拳打在对方鼻梁上，引发了一场混战。女主内心的冲突外化成现实中实际的人际冲突。平常随处可见的东西都变成武器，拖把，订书机，桌子，甚至一张纸。身处的世界一片狼藉，充满危险，到处是敌人，到处你死我活的战斗。02“分裂到整合”从客体关系的角度来看，电影里的所有人都可以看作是女主自己的一部分。多重宇宙中各个女主的版本可以看作她自体分裂的碎片，其他人可以看作她“内在部分客体”的呈现。无论是严苛挑剔的爸爸，死板权威的税务专员，懦弱无能的丈夫，善良温暖的丈夫，强大坚定的丈夫，受伤后还能保护自己的丈夫，鼓励赞美她的丈夫。离经叛道的女儿，坚持自我的女儿，爱妈妈的女儿，恨妈妈的女儿，罪恶的先知女儿，全能的先知女儿，包括那些保安，警察，打手。这些人是女主现实中真实存在的人，但透过女主的心灵之眼看过去，被女主自己的欲望，焦虑，幻想扭曲了，不再是真实完整的人，而是女主认为的人。现在的女主被焦虑，恐慌，无意义感淹没了，她开始看到并且经历多重宇宙中不同的自己，她得认识到所有都是自己的一部分，收回分裂和投射出去的自体碎片，也不再把他人看作部分客体，从而变得强大和完整。电影中阿尔法公公递给女主一把刀，让她杀死女儿，女儿象征着女主自我觉醒的部分，或者说被压抑的“本我“。在上一个场景中”她“拥有魔法般强大的力量，充满着性和攻击性，变化无常，不可预测，对女主来说是完全陌生的，看起来诡异又可怕。阿尔法公公将面前的这个女孩完全等同于那个他认为有破坏性的”坏客体“，相信必须用武力消灭她，才能重新回归心理世界的平衡。但女主在那一刻意识到也许面前的女孩有那样原始的部分，但同时她是自己的女儿，是自己爱的客体。她在犹豫中选择用刀割开原本捆在女儿身上的胶带，同时也意味着将自己的生命能量释放出来，她开始拥有更多的主动性和智慧。越来越多敌人加入进来，原本他们跟女主没有太多交集。可以将这里看成，女主的心灵由以前的封闭逐渐开放，允许更多的外部客体跟自己发生联结。电影开头那位抱着狗的女性顾客，她把狗狗放在婴儿车里，好像很爱护它，但在这个场景中她把狗狗当做没有生命的物品一样摆弄。这个女性顾客也像是女主自己的一部分，她养孩子的态度也许有时候就像是在养宠物，对待宠物也像是对待没有生命的东西。?03“阳具”的象征下面出场的厨师和小哥，看起来很厉害很能打，而这样的力量来源是工作中出色的表现，顾客和餐厅经理的认可。对于女主来说，不断地寻求父亲的认可，寻求现实生活中婚姻和事业的成功也是如此。但这样维持自我价值的状态不能持久，需要不断地找寻成功的证据，给自己充值，又在找不到的时候“觉得自己连屎都不如”。????打了一会两人都没力气了，小哥充值的方式是找一根类似阳具的物体与自己结合。另一个角色警卫，出场勇猛，抢到了那个查税员的奖章，他立刻充满能量，这里都象征着他们被权威或者主流价值体系赋予了特殊的身份，这种身份给了他们虚幻的力量，但一旦失去这些，他们就只能萎靡在地上。在上一个场景中出场的女儿，把警卫坚硬的警棍，变成了两根软塌塌的假阳具，也有同样的象征意义，她好像看清了权威的真相，让他们回归了强大背后虚弱的本质。她表面看起来离经叛道，勇敢的挑战社会规则，不愿意顺从主流价值观，但内心深处困惑又空虚。原本世人生存的动力是获得更大的房子，更贵的车子，更高的位子，更多的票子，“一切都不重要，那么一事无成的人生带来的痛苦和罪恶感都会消散”。同时，当这一切变得不再有意义，人生也化为了虚无，“我是谁，为什麽活着”成了一个问题。关于阳具的隐喻在税务专员那里也有体现。客体关系理论认为孩童在俄狄浦斯情结的发展初期，仍然处在“部分客体关系“中，还无法将父亲和母亲作为完整的两个人看待。Ta在看待父母的关系时，以一种错觉的形式，将两个部分客体（以乳房和阴茎为代表）结合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可怕又怪异的”结合父母客体”。电影中那个女性的税务专员。她的外表是女性，会喝牛奶，吃饼干，会把饼干渣掉在身上，她有人情味，能看到女主的生活，愿意给女主时间和机会去重新准备资料。同时“Ta“拥有政府赋予的权利，严格执行税务制度，要求女主必须提供合规定的材料，警告女主如果不合规定会被惩罚，政府是父亲的象征，而拥有公职人员身份，执行规章制度的税务专员，就像是与父亲结合在一起的”坏妈妈“。这个形象无比强大又无比可怕。在”Ta“面前，女主觉得自己只能可怜无助的被压迫，躺在地上，任人宰割，既恐惧又愤怒。04“躁狂防御”“ta把所爱的人看的一点都不重要，他们是受伤还是健康，也变得无关紧要。主体面对不重要的客体时，有一种优越，胜利的全能感”在第一节everything的结尾，女主貌似启动了“躁狂防御“。她只用了小指的力量就打败了她的爸爸和其他敌人，她爱那个阿尔法宇宙来的坚强有力的丈夫，准备与他亲吻，下一刻当她意识到怀里的丈夫是那个当下生活中软弱善良的丈夫，她轻蔑地扔下他，不在乎他是否受伤。她觉得自己现在无所不能，可以打败女儿的罪恶化身。但实际上她很虚弱，摇摇欲坠，她开始分裂，自体碎片同时出现了，女主达到了心智能力承受的上限，不堪重负开始呕吐，无法再维持一个主体的存在状态，她死去了。各种防御机制是一个人从出生起就逐渐建立起来的自我保护方式，防止自我陷入破碎与疯狂的状态，保证精神的生存。但同样，这样的自我保护也妨碍着心智功能的发展，如果过分依赖防御机制回避这些状态，也意味着无法修通抑郁位，心智无法再成长，就像是心灵的死亡。我们总会陷入这样的两难，是停留在熟悉的环境里，也许糟糕，但感觉安全和稳定。还是打开壳子，踏入陌生的领域，获得更多自我发展，创造新生活。每当对生活不满时，女主就会幻想：如果当初自己不选择离开家与丈夫结婚，是不是生活就不是现在这般让人难以忍受，在另一个世界里是不是有一个完美的自己和完美的丈夫。而真实是，我们在生活中做的每一项选择都意味着失去了其他的选项机会，而且并不存在一个完美的选择，有时候对错都很难确定。精神分析的过程，或者说成长的过程就是不断地面对失去，失去理想化客体，失去理想化自体，面对真实的自己和真实的世界。这过程需要经历彻底的混乱，精神病性的焦虑，自体碎裂的死亡恐惧。自我可能会无意识的选择逃离这种状态，回到偏执分裂位。05“抑郁位”?“客体不再是完全地好或者坏，险恶的还是保护性的，对客体开始产生矛盾感受，由原来的害怕转为关心，承认客体是重要的”。”发展到抑郁位需要成功内化一个充满爱的好客体以及由此产生内在的幸福状态。“上一节的结尾（女主死去了），恰恰是下一节的开始。另一个宇宙中的女主看到了发生的一切，在那里她和丈夫没有在一起，但双方都功成名就，万众瞩目，这好像是女主幻想中完美的生活。她在屏幕前惊醒，突然意识到，在这个宇宙，她没有女儿，也没有和丈夫共同生活的经历，她感到自己失去了好客体，她想要把他们找回来。随着自体的整合，她不得不开始面对真实的自己，看到自己被困在没有意义的生活里，对父亲的愤怒，对丈夫的不满，对女儿性取向的不认同，还有不良的职业竞争，政府的管制，对周围人看不惯的地方等等。她的不满和攻击性之前一直被压抑着，但没有消失，总是在暗中破坏着她的关系和生活。现在开始爆发，好像带有巨大的毁灭性，但正如那根球棒，带着觉知的两颗眼睛。只有当这些“恨”意被释放出来，而没有完全地摧毁她，“爱”才能出现。女主找到女儿，她们是两个石头，身处无生命的宇宙，却开始有真正的交流。她终于看到了女儿的世界，理解了她的真实想法：“我只是想找到一个人，见我所见，体会我的感受”。那个“软弱”的丈夫被刺伤后挺身而出。在女主那里，各个宇宙中丈夫的碎片形象闪过，她想起了旧日美好时光，看到了丈夫一直在场的陪伴，他一直都是好客体，但被她的蔑视和贬低杀掉了。她开始将各个部分整合，至此她终于可以承认“软弱“和“善良”的力量。这里可以看作修复了客体关系，修通了抑郁位。女主将子弹变成了眼睛，在眉心处，她能够真正的看到自己，看到别人。查税员缺少爱，不相信自己会被爱，女主给她一个温暖的拥抱，并且在子弹射过来时，挡在她面前。她让两个孤独的人亲吻，坠入爱河。她让思念亡妻的大汉手中的炸弹变成了香水瓶，喷出他妻子最喜欢的味道。她看到警察受伤的关节，治愈他，缓解他的痛苦。喜欢sm的中年男人，被满足。她看到厨师小哥并不仅仅利用浣熊弄虚作假，追逐名利，他还把浣熊当作师父，伙伴，有很深的感情。她帮助他追上了被带走的浣熊。终于她也将对父亲的态度和看法明确的说出来，不再寻求父亲的认可，在父亲面前完成了分离。直到此时有些关系还是模糊的。她跟女儿到底是“妈妈和女儿“，还是”伊芙琳“和”乔伊“。如何既保持亲密关系，又能彼此独立和完整，对于这一点，东西方文化有不同的传统。每个人都不可避免走向死亡，那是什麽让人生变得值得活呢，电影的答案是“在一起“。丈夫对妻子说，妈妈对女儿说?“无论如何，我一直一直想和你在一起。“ 大石头愿意放手让小石头滚下悬崖，然后选择自己跟着滚下去。女主放手让女儿进入贝果，又在女儿伸出手来时拉住她。贝果创造了个黑洞，在那里是未知的世界，也许通往死亡，但会获得重生。生与死是一个O，无始无终，每个点既是生又是死。?一部好的电影或者好的书籍，会让人读出“一千个人有一千个哈姆雷特”的感觉。它呈现出来的确如小标题“everything,everywhere,at once”,表达方式“天马行空”，让人眼花缭乱。剥开这个七彩的壳子，里面有很生动，深刻的内核。?翻译成中文，我想把标题称为“万物，处处，当下“。作者：王海青责任编辑：一只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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